一滴

我今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,和一个涂着花露水的姑娘错肩。
最早的那种香型,绿色玻璃瓶的那一种,瓶口小又没有喷嘴,倒出来需要费很大劲,瓶身的包装纸会因为常年累月的抓握和漏下的液体而变成黄色。
再早约摸十年的夏天,我的夏天,就是这个味道的。

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电脑,没有智能手机,唯一娱乐就是点播台里切成片段的国配动画片,圣斗士星矢或者数码宝贝,巴望着下一个打电话进来点片的人会续上前一段。
我花几乎整个夏天的时间和哥哥待在外婆家光滑的地板上——不是木质的那种,是红色的、类似石头的质感,具体名字暂时未知。我们俩写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,抱怨点播台又没播完上一集动画,等出门的外祖父带西街口的馄饨回来当午餐。窗子外的知了轰轰烈烈的大声吵架,阳光浓烈的在树木头顶开枪,制造一地浓黑的血泊。
房间里就是花露水的味道,混杂着老衣柜里的樟脑味儿,交叉上升,一晃好多年。

比起文字和图像,气味更像是一个压缩后的rar文件。它就在那里,存档了十年前那个夏天里对蚊子和烈日骂骂咧咧的我。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——比如放学路上的一次擦肩——它就会趾高气昂的把旧日全部塞回我的脑子里。

可是。
外公过世以后,外婆不再住在那幢顶楼的房子里。我失去了再赖在石质地面上等午餐的机会,点播台多年前就已经停播,老家的房子们拆了又盖,邻居家那只曾经把我和哥哥吓得四处奔逃的狗也已经老死很多年了。
花露水多了好多种味道,塑料瓶的,带喷嘴儿。
夏天,冬天,还有无数春秋,还有现在——就连这个也会成为过去。

我一直想要给我的童年画一些什么。
我总觉得它们就在我脑子里,外婆家的房间,爷爷家的院子,我最初养的第一只猫,我总觉得它们在记忆里无比鲜活、栩栩如生,我总觉得我都还记得。
但当我真的提起笔的时候,我发现我根本无从下手。
就像一片平静的湖水,我提笔的动作是入水的一滴,它冲撞了平静水面上所有旧日的幻影。

我站在宿舍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突然意识到,它们真的不会再出现了。它们像一滴花露水一样,擦肩的瞬间撞进鼻腔,走出三步就会淡忘。

我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难过。

在我拼命的、拼命的想要往前奔跑的时候,身后那些个曾经的我和曾经的故事,不会跟上来。

夏天真的要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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